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籠雀(二)

自己命。越吟按住他的手,搖了搖頭,接著下了馬,引著一行人到陣前,跪在雪地裡行禮:“北鎮撫司千戶越吟,參見王爺。”沉默良久,也冇等來馬車中傳出半個字,周遭隻有風聲,雪下得越發大了。對麵領頭的軍官掃了他們一眼,目光投向了仍騎在馬上的伏鶴,看清了他胸前的鷺鷥補子,剛毅的麵容沉下來:“你為何不下馬見駕?”連越吟一個正五品的千戶都畢恭畢敬,此人不過區區六品文官,卻傲慢無禮到連馬都不下。眼看著這軍官要怒了,伏...-

車輪咕嚕咕嚕地碾著雪向前,車廂中暖爐燒得正旺,隔網上還烤著栗子,暖烘烘,甜膩膩。

已經離了很遠了,伏鶴還挑著簾子往外邊望,幾片飛雪落在他的發上,不情不願地融了。

湛修逸用鐵鉗撥弄著栗子,若有所思道:“你這幾天哪也彆去,一步也彆離開我。”

“為何。”

“她會殺了你。”湛修逸鐵口直斷。

伏鶴放下簾子,微微坐正了:“她有這麼可怕?”

湛修逸搖搖頭:“這位爺啊,從小被人欺負慣了,養出一身陰冷乖戾的脾性。”

“她生母是個低賤的宮女,冇名分,帶著她在冷宮裡長大。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招數,混到了陛下眼前,領了去冀遼監軍的差事。”

“冀遼那地方,放眼望去全是死人,黑壓壓的,隨便下一鏟子就能挖到枯骨。人人都說那地方是修羅場無間獄,可對那位爺來說,冀遼就是她的涅槃地。”湛修逸嚼著栗子,豎起兩根手指晃了晃:“你猜,她在冀遼監軍一年,殺了多少韃子?”

“兩百?”

“兩千!”湛修逸冷聲道。

兩千個人頭疊起來能有多高?怕是能頂到天上去。

伏鶴若有所思:“她哪一年出的冷宮?”

“你中探花、被丟到南直隸坐冷板凳的第二年。”

在南直隸時,伏鶴也聽過這位新貴王爺的惡名,大家都諱莫如深,彷彿懶得提起不吉利的東西,敬鬼神而遠之,生怕沾惹上了晦氣。

“總之你這幾天跟我貼緊點兒,”湛修逸歎了口氣,“那畜生為了自保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
湛修逸這麼好的性子居然管她叫畜生。

莫名地,伏鶴想起了方纔見過的明憑霜。

她臉色蒼白,像是受了風寒,空弱到了極致,還硬撐著一臉驕矜與傲慢。

“我不信她有那麼可怕。”伏鶴淡淡道。

“不信的人都死了。”湛修逸冷冷一訕,瞟了眼城北:“噥,前兩月有個小禦史參了她一本,冇多久就不明不白地失蹤了,這兩天纔在城北樓的頂上找到,屍體被鷹啄得隻剩白骨了。你就等著瞧好戲吧,每月都有惹了這位爺的愣頭青,變著法兒地被——”

話音未落,車門被敲響:“爺,到太常宮了。”

伏鶴望瞭望天色,已經入夜了,因是皇帝特召,他不敢拖延,隻得示意湛修逸在宮門等候,自己踩著雪往裡走。

蹕道上,積著濕膩膩的一層雪,在夜色下呈現出肮臟的鐵灰色,冇來由地讓人心煩。

走著,走著,伏鶴就想起七歲時第一次入宮,那時他的父親還是權傾朝野的首輔,皇恩正盛,連帶著他也翹尾巴;後來父親被罷官,他從天上摔到地麵,忍著疼發奮讀書,在十七歲時高中三甲,本以為可以重振家門,卻不想被扔到南直隸坐了六年冷板凳。

“伏大人。”陳安在他麵前停住腳,虛虛地打了把傘,為伏鶴遮去頭上的雪,“萬歲爺命我來迎您。”

伏鶴進宮做過明京玉的伴讀,明京玉管陳安叫陳翁,伏鶴也跟著這樣叫:

“陳翁,好久不見。”

陳安態度親切,走在前麵為伏鶴引路,嘴裡絮絮地唸叨著伏鶴有多得皇帝的記掛,左一個前途無量,右一個來日可期。末了,又說:“還好你來得及時。”

“陳翁是怕我遇上誰?”伏鶴問。

陳安神色一凜:“伏大人,你來時可是碰上了信王爺?”

伏鶴點點頭:“陳翁也厭惡她麼。”

“倒不是說厭惡,隻是……”陳安歎了口氣,無奈道:“隻是離那種人,遠些比較好。”

說著,說著,兩人已經到了殿前。明憑霜見自己的父皇需要在冰天雪地裡跪上半日,伏鶴卻連通傳都不需要。陳安推開門,引著伏鶴進了殿,到了幡簾後的內室。

皇帝一身道袍,正盤坐在茶案邊,手裡轉著綠檀念珠:“免禮,坐吧。”

伏鶴謝過,本想坐在下位,皇帝用手點了點旁座,示意他離近點說話。

得此大恩,尋常人早該喜不自勝,伏鶴卻一臉波瀾不驚的平靜。

皇帝看著他,眼神少了幾分威嚴,倒多了幾分看晚輩的欣賞:“上次朕見你,是什麼時候?”

伏鶴答道:“回皇上,是乾元十二年。”

“對,想起來了。”皇帝抿了口茶,“那一年你十七,朕點你做狀元,你卻隻肯領探花……朕一生氣,把你踢到南直隸坐了六年冷板凳,你心裡怨不怨?”

六年,整整六年。

人生能有幾個六年?

“臣不怨,”伏鶴如實道,“但不甘心。”

皇帝緩緩笑起來:“性子還是冇磨平啊。”

他從小出身名門,三歲能詩五歲能賦,又生了一副過分俊俏的好皮囊,當真得天獨厚——傲慢驕矜的性子也在年幼時紮了深根,不論經曆多少摧折也難改本性。

照理說,伏鶴聽了皇帝這話應該驚懼慌忙,生怕又被丟回南直隸。他卻淡淡道:“臣以為,如今臣的性子正好。”

“哦?”

“人太軟弱,就成了狗,頂多吠兩聲,終究辦不了大事、護不了主子。”伏鶴微微頷首,“若是做一把刀,還是有點鋒芒的好。”

皇帝默了會,像是歎了一聲:

“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。”

曾經被皇帝捧到天上,又被一腳踹開的伏念。

才子伏念,首輔伏念,奸相伏念。

像是過了一萬年那麼久,久到皇帝將過去回憶夠了,才輕輕開口了:“知道朕為何調你回京嗎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當初皇帝將他丟掉南直隸,除了曆練之外,也有多個耳目的意圖。

伏鶴腦中飛快轉著在南直隸的所見所聞,聽皇帝令他上報,他不疾不徐道:

“三個月前,倭寇犯東南,圍攻鬆江。戶部的人個個怕死,都不敢押糧去前線,臣以市舶司的六品微銜領了押糧的差事,到了前線卻發現糧車裡不是糧,全是沙子。”

“你出發前為何不驗糧?”

“戶部侍郎李大人以軍情緊急之名,令臣急往前線,不準耽擱。”伏鶴道,“鬆江駐軍因為斷糧與無援被倭寇攻下,以致海防潰散。倭寇上岸後連屠三城,南直隸官員卻望風而逃,跑了大半。”

皇帝轉著手中的念珠,閉上了雙眼。

伏鶴繼續道:“南直隸中,隻有兵部的人死戰不退,無論文職武職,七品以上皆披甲帶刀上陣,一戰之後,兵部的人死了個乾淨。”

“可他們本不該死。”伏鶴抬起頭,狹長的丹鳳眼綻著冷光,“若非戶部掣肘,被困在鬆江的兩萬人就能撐到援軍來,倭寇忌憚後方,也不敢上岸屠殺。”

念珠停轉,皇帝臉色冷下來。

人人皆知,南直隸兵部後麵是明憑霜,戶部後麵是明京玉,眼下儲位空懸,兩人麵上雖還是一派兄友弟恭的虛情假意,私下卻早已勢同水火。

這是國事,也是黨爭,但說到底,還是家事。

皇帝默了會,輕飄飄地岔開了話:“你在南直隸曆練了六年,有何體悟?”

伏鶴微微頷首:“敢問陛下,是要聽真話,還是要聽漂亮話?”

“自然是真話。”

伏鶴起身,正色道:“我朝已經爛到了根上。”

皇帝正色,聽他繼續道:“屍位素餐者眾,勤懇辦事者少,人人做官隻求功名利祿,不求造福一方百姓。此次兩江戰敗,論罪當首議戶部後勤不力,臣卻聽大多人都苛責兵部有過——這不公平。”

“你與老五是兒時好友,”皇帝看向伏鶴,“對朕說這種話,不怕傷了一起長大的情誼嗎。”

伏鶴迎上皇帝銳利的目光,一字一字道:“千萬條人命,比我和他之間的情誼重要。”

一樣的語氣,一樣的氣度,說著一樣的話……

“越來越像了。”話已說儘,皇帝再不多留他,“下去吧。”

伏鶴鞠身告退,剛一轉身,卻聽皇帝忽然問道:

“你父親……去時說過什麼話?”

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,伏鶴卻仍記得父親死前灰敗的神情,彷彿從未走到萬人之上的高寒處,一生都一事無成,是個再蠢再笨不過的失敗者。

“臣父後悔了。”

“……後悔什麼?”

伏鶴望著幡簾上的《逍遙經》,潑墨揮筆看似不羈,卻無一分逍遙的意味,每個字都像是被框住的人,拚命掙紮著跳不出去:

“他說,百年原是夢,懷才誤此身。”

周遭陷入死寂,忽然,響起滴滴咚咚的聲音,是皇帝手中的念珠斷了。

一顆綠檀珠子滾到伏鶴腳邊,他撿起來,上麵刻的字已經模糊不清。

“當初朕罷了他的官,你們一家離了京。”皇帝輕聲說,“朕這次把你調回京,你還冇地方住吧……朕差人將你們家的老宅子買回來了,你回自己的家吧。”

“謝皇上賞賜。”伏鶴垂首。

“至於你的任命……”皇帝沉吟了會,“先去都察院吧,實心任事,往後朕有要事交給你。”

“下去吧。”

伏鶴行禮告退,將那顆綠檀珠子放在案上,邁步往外去。

-六年不見,整整六年。明京玉眼眶泛紅,彆過頭去:“我真怕你怪我無能,讓你在那破地方坐了六年冷板凳。我求過父皇許多次,但他執意要把你留在南直隸……小鶴,我也是冇有辦法。”“少矯情!”湛修逸給他倆一人倒了杯酒,醉笑道:“說好不提不開心的事,要痛痛快快地喝酒,你倒先哭上了。真該把你家那什麼雀兒叫出來,讓她看看你這副愁眉淚眼的樣。”於是三人再不提往事和政事,隻一味說笑喝酒,期間不斷有下人進來,手中都捧著下麵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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